在这三年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总在怀念和骆盛朝简单地依偎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得不承认……也一样总在怀念和父亲关系尚好的年纪。戴绪记事也早,他还记得年幼被父亲用健壮的臂膀抱起来玩“开飞机”的场景,记得父亲为他佩戴上小小的领结时那双大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古龙水的香味,所以当事态突变,当曾经的温情尽数变成殴打和咒骂侮辱时,戴绪真切地体会过天塌下来的滋味。
但他懂事得也早,很快便从父亲的疯癫和疲倦中明白了过去的亲密已经不可挽回——至少以他的能力是不可能的。
和骆盛朝相知相爱又别离之后,戴绪在某些清醒的时候也曾经试图去体会戴建文当年的苦楚。深深爱着一个人时哪怕是幻想一下对方的背叛都会带来切肤之痛,彼时亲口和骆盛朝提出了分手的戴绪在某一瞬间其实理解了戴建文的暴怒和无力,可理解只是理解……不代表理解了对方,就能彻底忘记对方给自己带来的伤痛。
可在挺起腰板迈进疗养院的那一刻,戴绪倏地很希望自己已经忘记了所有噩梦般的回忆。
因为骆盛朝一直拉着他的手,猛地增大了力度。
“最后一次了。”戴绪听到他压低了声音这样说。
盛朝在替他紧张,在怕他难过,戴绪很想像以前一样用妥贴的语言安慰比自己还要慌乱的恋人,想告诉他经年的伤疤早已结了厚厚的痂,想说一些浪漫的情话比如有你在身边我就不会害怕……可疗养院的空气似乎都与外界不同,正狠狠压着他的嗓子,让他本就贫瘠的欲言更加匮乏。
戴绪只能用依旧发冷的手回握了一下骆盛朝,扬起一抹有些生疏却足够真诚的笑容:“没事的,最后一次,我想好好和他说话的。”
戴建文所住的房间是疗养院顶层唯一的房间,关赤将两个人送出电梯便返回了一楼。顶层的视野开阔,大大的落地窗将外界一派明媚的日光收纳进了房间中,为了方便戴建文的轮椅前行,医护人员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地毯,戴绪轻轻踩上去,脚下无声,耳边的心跳声却无处遁形。
一个枯瘦的身影正背对着电梯门坐在窗边,光晕融融,那人身上深蓝色的西服面料依稀可辨。这是骆盛朝第一次见到这位也许对社会做出了许多贡献、却将戴绪伤害至深的戴老板,他只是遥遥望着戴建文病弱的背影便感觉到了难捱,头一次如此真实地、浅显地体会了一把戴绪进退两难的心情。
他用了些力道捏了捏戴绪的掌心,往前带了带戴绪的胳膊,然后站在原地松开了那只手。
戴绪微微偏头看向骆盛朝。他今天穿着那件暗色的长款风衣,周身的气质恢复了呈现给旁人看的、从商者的锐利成熟,而就在骆盛朝被这扑面而来的陌生感弄得一愣时,戴绪忽地罕见地抿了抿唇角。
他压低了声音,软软地、有点拘谨地、不那么像撒娇似地说:“等我出来,盛朝抱一下,可以吗?”
骆盛朝看着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仿佛在这人凌厉的五官下看到委屈,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心酸:“好,抱你回家。”
戴绪便也勾唇笑了笑,随后转过身向自己的父亲走去。
直到走到离戴建文仅剩几步路的地方,戴绪才看清父亲如今的模样。
戴建文已经很憔悴了,面色变得蜡黄发黑,颧骨骇人地突了起来。他坐在轮椅里,身上瘦削的骨已经撑不起那套昂贵的西服,但或许是因为要见多年未见的儿子,年过半百的男人还是托人精心收拾了自己。似乎是终于听到了声音,他在鼻氧的帮助下找回了一点力气,撑开眼皮看向了戴绪。
时间或许是最好的馈赠,在繁杂琐事的冲刷下戴绪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连看父亲的脸都要吓得发抖,他将目光小心轻柔地放在父亲的满脸病容上,仅仅是掐住了自己的指尖。
戴建文的呼吸急促了几下,眸子眯起又松开,勉力地看清了自己曾经活泼可爱的孩子如今消瘦苍白的模样。一种恍如悔意的沉重情绪渐渐弥漫在了他脆弱的胸膛中,关赤近些年也将戴绪的身体和精神情况零零碎碎地传达给了他,他知道戴绪如今仍愿意见他这个行将就木的人一面是因为戴绪良善。他已经无力去改变什么,也不想为过去的作为再做无谓的辩解——他承认自己有错,但觉得自己也算情有可原。
他和戴绪今生今世没办法走到同一条路上了,所以在最后这点时间里能知道戴绪仍然是个好孩子,他已非常知足。他做了好多好多疯癫事、经历了好多好多风雨,可走到这一天,是非功过最终都是孤独而祥和。
“戴绪。”戴建文顿了顿,努力提起了苍老的声音,“你能来……我很高兴。”
戴绪垂下眸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手里…股份文件都在我卧室的床头柜里,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戴建文缓缓地说,几乎每半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你拿着它,不要给董事会其他人,这样以后你想做什么都更方便。”